基本药物制度与其他基本保障制度一样，应该是在一定的社会经济能力和社会价值观下，即使是最贫困的国民也应该享受到的最低待遇。也就是说，基本药物制度的目标是保障贫困人群对药品的可及性

“价廉物美”的标准是什么？——评基本药物

董朝晖

关于基本药物制度的政策中，有一条是“基层医疗机构全部配备和使用基本药物”，据相关政策解释，公立的基层医疗机构只能使用基本药物，如果“确需配备、使用非目录药品，由省级人民政府统一确定，并报国家基本药物工作委员会备案”。根据这条规定，如果远在山区的一个基层医疗机构需要使用非基本药物，就得惊动卫生部，在国家基本药物工作委员会备案。据说这么做是为了提高药品的使用效率、促进合理用药。

我们知道，基本药物绝大多数是一些便宜药，凭什么说在基层医疗机构只能用便宜药？如果有病人想使用新药、好药，不是逼着他们往大医院跑吗？显然这违背了发展基层医疗服务的初衷。在一个关于基本药物制度的讨论会上，有位专家的解释：基本药物不是低档药，是价廉物美的好药。符合安全、有效、廉价、临床必须的原则。病人大可放心地在基层医疗机构使用基本药物，不必跑大医院用贵药。

作为一个经济学者，我非常怀疑那位专家的话。常言道，便宜没好货，好货不便宜。该专家偏说基本药物是廉价的好药。难道我们关于商品的基本常识在药物领域不管用了？如果基本药物果真是廉价的好药，照这么说，一旦消费者发现这个“秘密”，大家都会自觉使用基本药物，结果就是在市场中基本药物把非基本药物淘汰了。如果真是这样，要促进基本药物的使用就方便了，专家们应该通过宣传教育，向公众公布这个“秘密”，而不必强制基层医疗机构只能使用基本药物。

该专家所指的价廉物美到底是什么意思呢？我们不妨钻牛角尖讨论一下。所谓的价廉物美，最常见的解释是指获得一个单位的收益，所付出的成本最低。比如有两种药品可以治疗普通感冒，A药和B药。如果不治疗的话，普通感冒要延续7天症状；如果使用A药，要花费30元钱，感冒症状还要延续4天（即缓解3天症状）；如果使用B药，要花费50元，感冒症状还要延续3天（即缓解4天症状）。计算一下每缓解一天症状所需要的成本，A药是10元，B药是12.5元，A药的平均成本要低于B药。如果在A药和B药之间要选择一个基本药物，显然应该是A药入选。

看来A药相对于B药来说显得价廉物美，那么在市场中，A药是否就会把B药给淘汰了？不会。假设做个消费者意愿的调查，问他们愿不愿意使用B药。普通的消费者都会算这么一笔账，在他们买的起A药的情况下，如果用B药替代A药，可以多缓解一天的感冒症状，但是要多支付20元钱。值不值得？也就是说，支付20元钱，购买“无感冒症状”的一天值不值得。显然，这个问题与该消费者的经济能力有关，对于一天收入20-30元的低收入者来说，这个价格显得太贵了，也许他宁愿多忍受一天感冒症状，也不愿意支付这20元钱；但是对于每天收入几百元的中高收入者来说，这个价格也许是可以接受的。另外，这个问题的回答也与个人对“无感冒症状”的偏好有关，例如对于那些要参加商务活动的人士来说，感冒症状会影响他们的外观形象，因此他们愿意支付很高的费用来缓解一天的感冒症状；而对于一位从事家务劳动的人，也许感冒症状对他不会有大的影响，因此他为缓解症状而愿意支付的费用较低。

这么说来，价廉物美的概念是相对的，人人心中都有一本账，要买哪种档次的商品，与消费者的经济能力有关，也与他对该商品的偏好有关。如果有专家硬是要为不同收入、不同偏好的病人统一规定一个价廉物美的基本药物目录，并且要强制使用，注定要违背病人的意愿。另外，基层医疗机构全部使用基本药物的规定，对于医疗技术和医药产业的发展也有巨大的破坏作用。这一方面会影响基层医生使用新药的经验，不利于医疗水平的提高；另一方面也损害了新药销售的市场，阻碍医药企业开发新药的积极性。毕竟基层医疗服务是医药卫生服务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难道基本药物真能称得上经典药品，而不再需要发展新的替代药品了？带着这个问题，我查询了过去三十年来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基本药物目录的变化。世界卫生组织在1977年颁布第一版基本药物目录，以后每两年修订一次，到2007年颁布了第14版的目录。如此频繁的修订，已经表明基本药物目录是推陈出新，而非一成不变的。再看目录中的条目数量，1977年的第版中只有205个条目 （186种药品），在2007年的第14版中，有541个条目（313种），目录的条目增加了1倍多。再看内容，变化更大，在过去14个版本中一直留在目录内的药物，只占第一版目录的25%，占第14版目录的43%。也就是说，目前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基本药物目录，绝大多数是最近三十年才开发出来的。世界卫生组织基本药物目录的发展，反映了世界经济的发展，更反映了医药技术的发展。试想，如果全世界都禁止在基层医疗机构使用非基本药物，新药的发展有这么快吗？基本药物目录的更新会有这么快吗？如果医药产业的正常发展受到阻碍，会延误多少本可以拯救生命？建立基本药物制度本来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，如果违反价值规律强制推行统一的价值标准，则将会得不偿失。

既然不同的人群有不同的价值观，那么基本药物制度的意义何在呢？基本药物制度与其他基本保障制度一样，应该是在一定的社会经济能力和社会价值观下，即使是最贫困的国民也应该享受到的最低待遇。也就是说，基本药物制度的目标是保障贫困人群对药品的可及性，因为社会经济能力有限，无法提供所有的药品，只能框定一组相对重要的药品，作为基本药物来提供。随着经济的发展，社会将能够为贫困人群提供越来越多的药品，于是基本药物目录也将越来越广。至于那些中高收入的人群，他们本来就买的起那些药物，甚至买的起更好的药，就没有必要来阻止他们在基层医疗机构使用更好的药品了。